这世界上,再也没有另一个我

我叫莫忆。

于小望是我的病友。

她是一个奇怪的女孩,整个病房里她只和我说话。

我喜欢于小望。只是因为她爱读童话。

我忘了从什么时候起,自己再也没有读过那些温暖而柔软的文字。

我的父亲是个军人。他不喜欢我变得胆怯懦弱。他讨厌我的性格中出现的一切女孩子才有的特征,比如说眼泪,比如说软弱。

而童话在他眼里恰恰提供了一切让人逃避现实的完美幻想。

好了,不说我的父亲,说说于小望。

嗯,于小望是个可爱的女孩子。

她有着干净的眉眼和淡漠的性格。

她谁也不理,她只和我说话。

这让17岁并且自诩为男人的我的虚荣心得到了莫名的满足。

每当她和我说话时,总会有一些无聊的病友在一旁好奇地张望。

五湖四海我的父亲,他不喜欢于小望。

他似乎天生就不喜欢女孩子。

当然,这些女孩子不包括我的母亲和他的母亲。

在他眼里,于小望是个极不正常的女孩。

当我第一次和于小望说话时,他眼里流露出的古怪和不可思议足以杀死我。

我不在乎,我的眼里只有于小望。

我喜欢这个可爱的女孩子。

所以,我假装没看见他的眼神里的焦虑不安,继续和我的于小望对话。

我听见他最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,很无奈地走掉了。

“你的父亲,他很爱你。”于小望对我说。

五湖四海“是的,我也爱他。”我说:“所以,最终我会变成他想要的模样。”

于小望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看着我,轻轻地笑了。

我和于小望的交流越来越多,这让我的父亲越来越不安。

我不知道他害怕什么。

事实上,应该是于小望的父亲不安,不是吗?

五湖四海可是,我从来没见过于小望的家人。

“你是一个孤儿吗?”我问于小望。

五湖四海“你的父亲,他不喜欢我。”于小望答非所问,低下头又补充了一句,“我觉得我是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可是,我喜欢你。”

“你会一直喜欢我吗?”于小望问。

“不会。”我说,“但是在我喜欢你的时候,你要知道,这世界上再没有比我更喜欢你的人了。”

于小望说:“我知道,就像我知道最后我一定会死一样。”

我在医院待了整整两年。

期间于小望一直都在。

我已经习惯她了一直都在。我不敢问她,她是因为怎样的过去,被送往这里。

我怕所有的一切是一场在进行中的梦境,而这个问题可能会是梦境之外叫醒我的那个声音。

我的母亲偶尔会来看我。

五湖四海她对于小望倒不似我父亲那般反感。

有一次我甚至看见她抚弄于小望的长发,柔和的面部线条写着一个母亲才有的欣慰。

如此情景,我也不禁笑了。

然而我的母亲却马上转过头来,恶狠狠地盯着我看。仿佛我的笑是多么地不合时宜。

我忽然有些讨厌于小望了。

我十九岁生日那天,于小望起得很早。

她穿着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白裙子,对我说:“我要走了。”

我明知故问:“你去哪里?”

于小望笑:“我知道你现在讨厌我了,所以不必和我掩饰,哪怕你讨厌我,你也要告诉我。”

我不否认:“那我该怎么做?”

于小望爬上窗台,对我说:“帮我离开这里。”

那是夏天的早晨,丰盛热烈的光几乎把于小望的轮廓虚化成一团雾气。

于小望转过头,光在她年轻光洁的脸庞上流转:“这世界上再也没有另一个个我了,我不想杀死我自己。所以,你帮帮我。”

五湖四海我点了点头。

这个时候我已经不再喜欢于小望了。 

五湖四海“我可以留下你的头发吗?”我对于小望说:“我的母亲,她似乎很爱你的长发。”

“可以。”

六 

把于小望从15层窗台上推下去时我没有一点迟疑。

整个过程像经过精心排练的一出戏那样流畅。

我的手里攥着于小望的长发,剪刀有些钝,我铰得参差不齐。

我把鼻子埋在那束已经失去生命力的长发中,抬眼便看见戏剧之外的观众。

我的父亲母亲正站在门口吃惊地看着我。

“于小望死了。”我笑着对他们说。

我的母亲愤怒地给了我一个耳光。

我的父亲老泪纵横。

我以为他的一生,除了初生的啼哭,便再也不会有眼泪了。

可是,现在,他站在我的面前,老泪纵横。

于小望死后的第二天,我做了一场手术。

很快,我便出院了。

我的医生说我康复得很好。

一年后,我离开父母,独自生活在千里之外的另一个城市。

我活得很快乐。

我叫莫忆。

我独自在这个陌生的城市生活了三年。

三年,依旧改变不了我和这座城市的距离。

我很少和我的父母联系。

事实上,我的母亲因为那一场事故,一直拒绝和我说话。  

是的,是事故,不是谋杀。

五湖四海今天是我的生日。

我忽然想起来,这也是于小望的祭日。

噢,该死的于小望,她居然在这个美妙的清晨忽然出现在我还未清醒的思绪里。

这是一件不幸的事。

我有预感。

距离生日还有一个小时结束的时候,门铃响了。

我的母亲风尘仆仆的模样出现在猫眼里。

我很激动。我甚至忘了该怎么和她打招呼。

我们就那样站着,我手足无措,她疲惫不堪。

“生日快乐。”最后,她开口。

“嗯。”我接过她递给我的礼物,一个巨大的礼物,从包装上看,像是一幅框好了的画。

我们一起进屋。

她连鞋都来不及换,就参观我的屋子。

“唉,真是一个男士的家,连一面镜子都没有。”我的母亲站在屋子的中央,手上的行李包都还没放下,就对我的住处做了一个斩钉截铁的描述。

我接过她的行李包,放在墙角。她拿过送我的礼物,开始拆包装纸。

“还记得于小望吗?”她慢条斯理地拆着那并不复杂的包装,连个铺垫也没有,就这样突兀地问道,“她最后有没有说什么?”

我站在母亲的面前,一种巨大的恐慌汹涌而来,我差点窒息。我背对着我的母亲,深吸了一口气,艰难地开口:“没有。”

“哦。”我的母亲忽然笑了,“来,看看我给你的礼物,你的屋子就缺这件东西了。”

我隐约猜到她给我的会是什么,我不敢回头:“我不需要。你把它拿走。”

“于小望也是今天的生日。”我的母亲说:“你知道吗?”

我焦躁不安,我真希望我的母亲赶紧离开,于是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
我知道,这能怎样?

“那你为什么不敢回头?”我的母亲用手抚上我的背:“你在颤抖,害怕什么?”

“我爱我的父亲,我也爱我的母亲。可是,你知道的,这两种爱是不一样的。”

“一般恋父的女孩子都极度嫉妒甚至是憎恨她的母亲。我很害怕有天我会亲手杀死她。”

“我不能伤害任何人,我只能伤害我自己。”

重复着于小望最后对我说的话,我听到来自我母亲压抑的哭声。

我面无表情地回过头。

我的母亲送给我的是一面巨大的镜子,我早该知道。

镜子里出现的是一张年轻男子麻木的脸。

我从那张面孔里看到了十七岁的于小望。

她有着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面孔。

十一

我是莫忆。

十九岁之前,我是于小望。

我终于变成我的父亲所喜欢的模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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